（一）为什么李白的父亲是商人呢？
这跟李白的先人在隋末“被窜于碎叶”有关。安西都护府，正好是在著名的丝绸之路上，那一带的商业非常发达。
李白自己说祖上是“被窜于”西域的，说明他们家是罪人。罪人被流放到到边疆去了，靠什么谋生？他在仕途上已经没有希望了，而且又是一个外地人，当地是以游牧为主的，他也不一定擅长。但是他是从中土过去的，他对中土有什么东西，对西域有什么东西，都比较清楚，做生意顺理成章。李白的先人在这种情况下选择生存方式，最合适的就是做商人。
李白的父亲叫李客。这个名字我们一听就知道，哪有自己给自己起名字叫“客”的？“客”就是客人，是土著对外来人的称呼。你说自己姓李，那你不叫“李客”，叫什么？
李白家是商人。有一段时间，这个观点太流行了。1971年，郭沫若出了一本书——《李白和杜甫》，对李白和杜甫做了如下判断：李白代表了新兴的商人阶级，杜甫代表了没落的地主阶级。郭沫若除了说李白的先人是商人还不算，还说李白就是商人。他说李白做官的时间很短，可是他从来不缺钱，这钱是从哪儿来的？
郭沫若说李白家是大资本家，他第一桶金是父亲给的，到晚年都是兄弟在养他。郭沫若举了一个例子，说李白晚年参加永王璘幕府，最后在寻阳，就是现在江西九江，被当作政治犯关到“秦城监狱”。关在寻阳监狱的时候，李白写过一首题为《万愤词》的诗，里头有一句“兄九江兮弟三峡”。郭沫若大做文章，说李白有一个哥哥在九江，还有一个哥哥在三峡。长江上游和中游最重要的码头，被他哥哥和弟弟垄断了做物流生意。他家不是商人，是什么？
林庚先生也讲李白是商人阶级。但林先生讲的不一样。他讲李白的布衣感。什么叫作布衣呢？我以一个平头百姓的身份平交王侯，也就是杜甫写的“天子呼来不上船”，我保证我人格的独立，保证我的精神魅力。什么人人格最独立？当然是商人。商人比农民要自由，商人比官僚也自由，所以林先生也说李白是商人阶级。
林先生是我老师。我对李白的理解，受林先生影响很大。直接得出李白是商人的结论，太危险了。但是说李白出生商人家庭，没有关系。而且李白对商人的生活非常了解，李白跟商人关系也比较密切。李白的诗里描绘过商人的生活，李白写过一篇很优美的《长干行》，里头就讲到做生意。

（二）商人家世对李白性格的影响
商人家世对李白的性格的影响，有非常明显的三个表现：一、思乡观念淡薄。四川那么好，养育了李白，可是李白25岁从四川出来就再也没有回去过。二、家庭观念淡薄。李白诗集里那么多文章，都是写给达官贵人，写给社会名流的。却没有一篇是写给父母亲和兄弟姐妹。三、喜欢到处浪游。
李白的家庭观念，跟中国的传统完全不一样。中国人活得特别累。在儒家背景之下生活的中国人，身上的担子特别重。所有的担子都压到你身上。家庭的、国家的，最后都要到你来扛。就算本来跟你没什么关系的，但是你也会很自然地把它揽过来。最著名的例子就是杜甫。苦大仇深的杜甫，养家不容易，自己的儿子也饿死了。安史之乱爆发后，杜甫觉得整个国家的苦难，都应该由他来承担。其实他只在朝廷做了三年小官，这个苦难轮得到他来扛吗？
中西文化不同，西方文化重个体，中国文化轻个体。马克思说“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。”这句话，特别适合传统中国。从小家庭到大家族，你都必须担当。传统文化影响之下的中国知识分子活得非常累。他们的精神向哪个方面去呢？比如杜甫，只能去向苦难、沉重与深厚。
中国文化缺少那种往外发散的，高大、飞扬的自由精神。只有很个别的例外，比如庄子，比如李白。庄子的老婆死了，他兴高采烈，鼓盆而歌。李白的父母老早就去世了，他也没有兄弟，赤条条来去无牵挂。身上的担子轻，所以他有自由。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的文化价值观念，他自己减负。中国文化是需要减负的。李白和庄子，是中国文化里的两个偶然。跟正统文化不大一样，然而，极其光辉璀璨。
我有时候觉得，李白为什么如此独特？就和他家庭观念淡薄有关。



出生在商人之家，家庭观念淡薄，造就了李白，而且是绝无仅有的李白。杜甫是可以重复的。杜甫是人力可及的，只是度的差别而已。但李白却是不能重复的，他是绝无仅有的。你过了唐代，既不是四川人，又不是商人的儿子，那你没机会了，想做李白也做不了。
我们说李白人情方面太淡漠了，但恰恰代表了另外一个境界。杜甫代表的是人世的、人伦的境界。魏晋风流常讲“游方之内”和“游方之外”，杜甫代表的是“游方之内”，是规矩之内的普通人的生活规则。李白是天才。天才的生活规则，是不一样的。我们不能拿普通人的生活规则，去要求一个天才。这样做，也是不公平的。
时代对李白太不公平了。杜甫看得最清楚。杜甫到晚年，虽然走跟李白完全不同的路线，但杜甫是李白的知音。杜甫写李白，说“世人皆欲杀，我意独怜才”（《不见》）。所有的人都觉得李白该杀，这样一个无情无义、反复无常的人，留着他干什么呢。但是杜甫非常伟大，他作为儒家的中坚力量，但他说我懂李白，李白是天才。一个天才容易吗？不只是五百年才出一个的问题。中国五千年文化，就两个天才，一个庄子，一个李白。你还要去杀他？
李白代表的是宇宙境界，天的境界。李白是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。他不歌颂自己的父亲，不歌颂自己的母亲，不写自己的兄弟姐妹，跟老婆好像也没有什么感情。可是李白歌唱月亮，那是明亮的象征，那是人心更高的一种境界。
“商人的儿子”这一身份，给李白带来了绝无仅有的契机。使他能够走出儒家的规矩，可以去过一种可能性的生活。我们在当代中国，研究李白也好，研究儒家也好，研究道家也好，能不能给我们提供一种可能性的生活，而且是一种良性的、审美的、令人向往的、让人有幸福感的生活。我觉得这是一个关键。李白在这个方面做得非常好，他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范例。对于我们今天这个时代，李白的意义在哪里？李白家庭观念淡漠，乍一看，好像李白是中国文化的罪人。但是我觉得李白恰恰是中国文化的大功臣。有李白，有庄子，中国文化才不是真正的单调，才没有最后走到一潭死水。中国文化里总是有几颗流星，偶尔划过漫长的黑夜。庄子跟李白，就是中国文化里最美丽的流星。